第25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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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很小的时候,秦斯就发觉了自己的不同。

  他在任何虫面前都不曾有过紧张,激动,欢欣,愉悦或诸如此类的感受,从来没有一只虫能够牵动他的情绪。包括那些被表白的时候。

  直至如今,他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尚且年幼的他站在一盆盛开的玫瑰花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风穿过半开的窗叶抚弄着墨绿的枝叶和丝绒般柔软的花瓣,把甜蜜的气息送到鼻端。

  十七岁的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那朵花,指尖的触感让虫不由自主地变的温和,秦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思索着半个小时后要去做的各项身体测验。

  “请,请问,您,您能送我一枝玫瑰吗?”

  声音小小的,因为紧张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斯转身,看到了一只年纪很轻的雌虫。

  那雌虫年纪看起来着实不大,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的鼻尖上挂着一副大大的眼镜,镜片让他的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

  脸颊微红,心率明显加快,伴随着说话间不自觉的小口喘息和颤抖……这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

  秦斯打量着眼前的虫,没说话。

  其实他在这只虫出现在走廊上时就已经察觉到他的气息了,只不过因为他一直没靠近,就没在意。

  这对于普通的虫来说是压根就不可能的事情,但对秦斯来说却是最基本的生理反应了。作为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特级实验体,他的五感早就已经敏感到了常虫无法想象的地步。

  小雌虫觉察到了他自上而下的淡漠的寡淡如水的目光,瞬间更紧张了,连攥住衣摆的手指都开始轻微颤抖。

  秦斯注意到他身上虽然没有穿科研虫的白大褂,但外套下露出的领子很明显是内部的制式衬衫的领子,窄窄的,边缘印着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科研所Loge。

  “可以。”秦斯收回视线,同时抽回手,索然无味道,“你自己摘吧。”

  “……”小雌虫有片刻的怔愣,随即抖得更厉害了。他嗫嚅着说了声“谢谢”,那声音不比猫叫大多少,然后慢慢地朝那盆沐浴在阳光下的红色玫瑰花伸出手。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而导致的肌肉痉挛,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小雌虫在小心翼翼地弯折花茎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玫瑰花锋利的尖刺划破了他的指肚,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染湿了碧绿的叶,洇进了花底的泥土里。

  秦斯原本正打算走,却听到背后一声小小的尖叫。他回过头,看到刚刚那只小雌虫正捂着手指。

  他皱了皱眉,越过那只雌虫,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捏住了玫瑰花长而细的茎。

  玫瑰花簌簌抖动着,龇牙咧嘴,面目凶狠,锋利的尖刺错位,被它拼命挥舞着朝少年白皙漂亮如图羊脂玉一般的手指刺去。

  但少年眼睛眨都没眨,一旁的小雌虫甚至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眨眼间,那朵玫瑰花就已经被折了下来。

  假如说将那一刻秦斯的动作录下来进行慢放的话就会发现,用“折”这个词来描绘他的一连串动作似乎并不恰当。

  少年在用拇指和食指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按住玫瑰花茎的同时,中指已经向后略微扬起,和其余几根手指形成了三十度的夹角,紧接着干净利落地挥下。一道微弱的银光闪过,穿透细薄的花茎,眨眼间已经如同切割机一般将它斩落。

  这样的“小动作”在秦斯的生活中常见得不能再常见,如同他的试验员说的那样,他已经将自己的异能完全地融合进了灵魂,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所有能力。

  “不好意思。”他将花递给小雌虫,淡淡道,“它经过了基因改造,有一定攻击性。”

  “不过现在没事了。”

  “……”小雌虫呆呆地仰面看着秦斯,脸颊一下子更红了。

  “谢,谢谢!”他嗫嚅道,却并没有走。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他朝秦斯不易察觉地靠近两步,眼底有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和敬畏,像一层碎冰一样浅浅浮动着。

  “……”秦斯不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小雌虫似乎一下子感觉到了过度的羞惭。他的手指在玫瑰花上攥的更紧了。

  时钟啪嗒啪嗒走过半点,秦斯该去做测验了。

  他礼貌地冲面前的小雌虫点了点头,就要转身走。

  没走几步,背后的小雌虫喊道,“我,我是来向您表白的!”

  他的声音有一点稚嫩的哭腔,几乎不成调。

  “我喜欢您,您能考虑和我在一起吗?”

  “我喜欢您!”

  秦斯:“……”

  他有些厌烦地转头,平静地反问,“可是,你是谁呢?”

  “……”小雌虫见他回应,愣了愣,随即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般,介绍自己,“我,我是来科研所实习的诺克蒂斯医学与生理学院的学生,我叫……”

  “你在这里这么久了,难道他们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怪物?”

  秦斯突然打断他的话,压根没有让那个名字说出口。

  小雌虫激动道,“我不相信!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我关注您好久了,您一直谦逊温和,从来不乱发脾气,也从不轻视我们……”

  “您压根就不是怪物!”

  秦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澜,阳光在他半张俊秀立体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丝毫不加以掩饰地打量着面前的小雌虫,就在小雌虫以为他会稍微松口时,他开了口。

  “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你。”

  “不仅如此,我不会喜欢任何虫,更不会爱上谁。”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少年挺拔孤傲的背影就那么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干脆利落,不给身后的虫留下一丝一毫的幻想。

  ……

  冰冷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唇上。

  亲吻一朵玫瑰花会是什么感受?秦斯想起了那朵红玫瑰丝绸般的触感和那个晴朗的日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军雌的气息却已经离开了。

  这个吻一触即分,并不深入,似乎只是单纯地嘴唇相贴了一两秒,确认一些事情罢了。

  一片沉默。

  隐蔽而狭小的空间里陷入一种诡异莫名的静寂。

  “……好了,你现在已经都知道了。”

  面前的红发军雌再也没有往日的倨傲跳脱,他就像是脱掉了什么外衣,那些夸张的神态和锋利的棱角都潮水一般从他身上退去,疲倦和些许的惶恐一点点浮了上来。

  他苦笑着将手放进口袋,靠在墙边,闷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你说要离开,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明明我们之间并没有很深的交集,你也……并不喜欢我。”

  虽然事实或许正是如此,但不知为何,当听到佐伊就这么把“你也并不喜欢我”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出来,秦斯罕见地有些不太舒服。

  但这不应当是他的反应。

  秦斯一瞬间竟然有些茫然。他无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心脏位置,一些奇奇怪怪的思绪充斥着,冲撞着,他居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完全受自己的控制了。

  他再一次地想,面前这只雌虫在难过吗?和上次一样,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难过吗?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但还是伤害到身边的虫了吗?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像是在强调给自己一样。

  “我……不喜欢你。”他开口,音调没有丝毫起伏,但仔细听气息却不是那么稳,“我也不会喜欢任何虫。”

  我这样的虫,只会给别虫带来永无止境的杀戮与痛苦,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孤独地老去才是我真正的归途吧。任何亲密关系的建立对于我这种虫来说只会是拖累。

  对面雌虫漂亮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下去。他低低道,“我知道了。”

  说完,没有等秦斯反应,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的几天里,他再次消失在了这座星球监狱里,就如同秦斯刚来时一样。

  迪卡的精神状态一再恶化,幸亏他们有个全帝国首屈一指的正牌心理医生,不计薪酬任劳任怨地对他进行心理治疗,于是奇迹发生了,迪卡的状态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平稳期之后开始逐渐好转,卢比想要诱使他自杀的计划彻底破产。

  但卢比一天尸首未明,他们一天不敢放松警惕。

  一直到一个星期以后,外出的搜捕小队最后一次去检查那个“清洁工”的山洞时,意外发现了一具崭新的尸骸,尸体上的血肉已经差不多被啃干净了,但从脸部残留的大致轮廓还是能看出来死者时谁。

  卢比。

  根据后来分析化验结果显示,他应当是在这个山洞里躲藏了起来,每天靠吃那些之前虫尸体上的残渣碎屑过活,山洞周围还有一些尚未被风雪掩埋的脚印,顺着一路延伸到了碉堡附近。

  这说明他在之前不止一次地返回监狱,在外围徘徊,探查里面的情况。

  最后应该是实在撑不住了,他死在了山洞里一个冰寒刺骨的夜晚。因果轮回,循环报应,他的尸体被他利用过的饥饿的“清洁工”当作新的祭品拆吃入腹,这才只剩下些许的骨骸。

  “话说‘清洁工’到底长什么样子啊?我还真有些好奇。”

  “‘清洁工’啊,我是没讲过,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应该都快灭绝了。”阿里木咂咂嘴,和身边的小狱卒一起跟在秦斯身后,小声说。

  “秦老大不是见过吗?还追出去了呢。你问问他嘛。”

  小狱卒一个哆嗦,赶紧摇头。虽然秦斯平时的态度谦逊温和,但不知为何仍然就像是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始终没办法完全亲近。

  就像一朵生长在极北高原上的雪莲,和他说除工作以外的话或者在他面前犯蠢都会叫虫无地自容。那是由过分出尘的容貌和气质带来的,相比于简单的身份等级更加强烈且直观的差距感。

  更何况最近秦斯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比之前更冷了,有时候还会看着窗外发呆,然后轻轻地蹙眉,让虫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捧到他跟前好求他展颜。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听力过于好的缘故,秦斯听到了身后两只虫的嘀嘀咕咕。

  他头也没回,淡淡开口,“‘清洁工’相比与虫族,其实更加类兽。”

  “!”

  转过拐角,秦斯继续解释,“他们通常有雪白的厚实的皮毛,方便在这座星球隐藏自己。他们的五官更加扁平,头颅是虫族的二分之三,而脑容量则只有虫族的一半,智力水平有限。口中有獠牙,嘴唇外翻,面目略狰狞,性格时而温驯时而暴虐,叫声低。”

  “最早的‘清洁工’是星球土著虫族和兽族繁衍的后裔,但由于气候恶化,又存在各种遗传基因疾病,目前看来,它们的数量在整个星球也只剩下两三个。”

  他话音刚落,就走到了门前。监狱长办公室的标志在冷光中清晰可见。

  秦斯伸手推了推门,不出意外,门扇紧闭,佐伊还是不在。

  难道他打算在自己离开之前都不要再见面了吗?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秦斯转头,只见一道穿着白大褂的高挑身影,赫然是郁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