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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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百阶汉白玉台阶,呈半圆形围绕着中央高耸入云的建筑,多立克式的石柱挑起气派敞亮的审判大厅,而在大厅后面则是一栋大楼,有许多用来存放档案资料,或者为参与虫员提供短暂休息场所的房间。

  而在更后面的一个大院,则是专门用来关押□□的狱所。

  位于审判大厅和看守所中间的大楼内部,此刻秦斯就站在复古的旋转楼梯,双手插兜,风衣的立领遮盖住半张脸。

  暮色从大楼顶部中央留出的天窗倾泻下来,给他整只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仰头,注视着从楼梯上下来的虫。

  那是一只年老的雄虫,虽然岁月带走了他饱满的生命力,只给他留下了干瘪的皮囊和衰颓的状态,但他已经深深镌刻在骨子中的威仪是无论怎样都不容忽视的。

  审判庭最高审判长一职向来是终身制,即当一只虫被任命为审判长时,除非死亡,否则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从这个位置上剥离出去。

  但毕竟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判断力和逻辑能力终究会不可避免地受到生理和心理因素的影响,因而每当一届审判长到达一定的年龄时,他就会从原来的审判官群体中提前选择一位能够予以重任的年轻虫,任命他为“代理审判长”,以防止意外发生时审判体系的崩塌。

  如今的审判庭也不例外。

  已经半退休了的老审判长威尔逊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拐杖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俯视着面前的雄虫,目光中满是疑惑。

  “请问你是?”

  秦斯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清澈,直直望向威尔逊,“我是新来的您的助理,负责协助您的工作,包括接送您上下班。您的一切需求都可以由我来代劳,这是我的荣幸。”

  威尔逊早就听说上面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助理,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只浑身上下都透着学生气的小雄虫,身形清瘦单薄,看起来苍白沉默。

  倒是很有一股学法的特质。

  年龄大了多少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小脾气,威尔逊冷哼一声,径直绕过他往楼外走,“乳臭未干的小雄崽,你还是回去吧。告诉那个把你塞进来的虫,你还不够格。我也不需要什么助理来碍事,帮倒忙和添乱的家伙难道还少吗?”

  “……”秦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却并未丧气,甚至好像并没有因为威尔逊的话生出一丝情绪来。

  他只是转过身,快走两步赶上年老的审判长,也不说话,从只虫终端调出只虫经历来,五指伸展轻轻一拨,将它们铺开展示在威尔逊面前。

  光屏上盖着各种各样公章的资料内容很多,其中包括这只年轻的雄虫在一年内完成的诺克蒂斯法学院的所有课程的满分记录,还有同一时期他参加的各种由业界权威举办的智力和能力测试成绩,同时也包括他从半年前就开始在审判庭任职的实习报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单凭想象恐怕很难相信这是一只如此年轻的雄虫交出的答卷,尤其是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寡淡又冷漠,看上去没有任何力量感和进取心。

  “……”

  威尔逊脸上原本的不耐和不忿迅速褪去,他的实现从光屏上挪到秦斯脸上,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年轻虫。

  金丝边眼镜,皮肤是透彻的白,轮廓如同古地球最完美的玉石雕像一般,找不出任何缺点。关键是他一直保持的神情……

  威尔逊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的少年,分明还是一副年轻的模样,却偏偏能给虫一种已经历尽了沧桑一样的感觉,正常虫的面部肌肉,五官,尤其是眼底往往藏着最细微的情绪波动,这就是情感的外在体现,但这少年的脸上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威尔逊眼底精光一闪。最公正的裁判,最廉洁的“尺子”,往往也是最无情的机器,最冷酷的刽子手。无数司法审判官用毕生来追求着真正的公平与正义,拼命消弭情感在审判中带来的误差,熟不知其实一切都已经在最初的命运中有所暗示。

  威尔逊年轻的时候曾经作为旁听生观摩过许多有关科研方面的审判,那时帝国的科研项目才刚刚起步,他对一个命题特别感兴趣,而那个命题其中有一点就提到了,假如说虫为地对虫蛋中的胚胎基因做出改变,那么有没有可能做到减轻情感的影响,注重逻辑和理性的判断,真正制造出一个“尺子”?

  当然,这个命题的提出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这个堪称天马行空的想法也随之被埋没,但威尔逊一直留存着相关的印象。基因丰富多彩,多种多样,即便是不通过科研手术,他也相信有些虫的基因天生就注定了逻辑压倒情感,理性压倒感性,而这样的虫,是他终身要找的“尺子”。

  难道说这就是上帝的眷顾,让他在濒死之际找到了接替他的虫?

  威尔逊看着秦斯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其中又掺杂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秦斯按灭只虫终端,光屏瞬间碎成无数星尘,飘散在空中。

  “威尔逊先生。”他平静地陈述,“我一直认为真实的能力要比虚拟的证明更有说服力,但受时间和场地所限,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向您证明我取得您的助理这一职位的合理性。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麻烦您,稍微消除一下对我的误解。”

  “哦?”威尔逊背着手,拐杖戳在身后。他抬起因为松弛而格外沉重的眼皮看他,“误解?”

  “是的。对我的误解。”秦斯扬眉,“听您的语气,似乎是误认为我是代理审判长苏格先生为了某种不可告虫的目的,才特地将我送到您身边来的。”

  “哼——”威尔逊收回目光,嗤笑一声,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出了大楼,“难道不是吗?”

  秦斯:“严格意义上来说,事实和虚假信息各占一半。”

  “我的确是通过苏格先生的介绍信从公关部调任到这里的,但原因不是那么不可告虫。”

  “那说来听听?”

  秦斯扶额,“原因是因为我实在不适合留在公关部,而仅仅用我来写稿子又太浪费公共资源,所以——”

  “……”威尔逊没绷住,唇线蠕动了几下。他仔细地回看秦斯,不得不承认,就连他这个刚刚见过他没多久的虫都能清晰地认识到他有多么不适合在新闻上露脸讲话。

  毕竟他可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跟“亲和力”三个字完全相反的气质。

  *

  结束了和老审判长的谈话,秦斯没有立刻坐车离开。

  他沿着虫行轨道慢慢地往回走,

  帝都已经暮色四合,纵横交错的悬浮车道和高耸入云的大厦披挂着霓虹,以自己的姿态彰显着帝都的繁华。在帝都是看不到星星的,因为任何星星都没有帝都明亮。朵策自己就在发着炫目的光,那是来源于虫族文明的光芒,足以将那些来源于宇宙,根植于未知的自然光芒完全掩盖住。

  这里有整个帝国最稠密的虫口,有最尖端的科技文明、最复杂的政治网络,同时也有最神秘的黑色产业,在繁华的表面之下藏匿着累累骸骨。

  秦斯看着老审判长乘坐的悬浮车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远方驶去,唇角微微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一步步漫不经心地走着。

  现如今,撒谎对于他来说早已经是一个必备的技能。他甚至能做到连自己身体一切最细微的反应都控制住,从而呈现出一个想要的结果——

  无论是他想要,还是对方想要。

  那个在结界中命令他进入审判庭的神秘虫很明显是知晓他身份的另外一股势力,他起初以为他是和那群老家伙一起的,但事实证明并不是。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只不过是想要借他的手来完成自己的什么目的。甚至他或许也只是知道自己跟科研所、审判庭这样的帝都上层机关有仇,却并不清楚具体内容。

  而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一股势力同样也在关注着他。相比之下,这股势力就更加令虫毛骨悚然。秦斯看过自己的日记,之前在监狱里解决案子的时候他发现有虫在追杀十几年前虫体基因实验的相关虫,甚至牵扯到了一种类似于“重生”的虫体实验。

  而也正是在监狱里那段时间,他最先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出现了问题。

  如今,他的记忆力依旧在逐渐衰退,他也因此养成了用最原始的纸和笔记录生活的习惯。而在记录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会忘掉的只是一些有关自己的虫和生活中的事,反倒是那些从最一开始就被储存在大脑里的,怎么也消除不了的原理、法律、知识、概念会长久而鲜明地保留下去,大有跟着他一同地老天荒的意思。

  而以往的周期大概为两个月,也就是说,他在每一个月开始就会逐渐忘却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情。遗忘在每一天进行,像是给过去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一层层叠加,直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像,隐隐约约在脑海中浮荡。

  大概是重生的后遗症。秦斯时常冷漠地想。假如说这一切真的是有虫在背后操纵着的话,那么遗忘这件事一定就是在催促着他快点完成复仇。如今前世的记忆还尚未受到影响,但谁又能保证之后也不会呢?

  假如说有一天他真的忘记了所有东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那么他又能去哪里呢?有谁会收留他吗?

  那也太可怜了吧。终其一生,什么都追求不到。

  秦斯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握成拳。

  不管是谁在推着他往前走,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缩的理由了。那些不公的待遇,失智的指责,冲天的大火,黑暗雨夜的挣扎,都不该被抹杀,更不应被遗忘。

  当初那些虫欠他的,如今他要亲自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