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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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嘀——嘀——嘀————”

  挂断,重新发送请求。

  依旧无虫接通。

  叶柒站在路边,只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

  他只不过按照老大的要求没去监视秦斯一晚上,第二天就找不到他的行踪了。这要是出了事儿他可怎么担当得起?

  他早年间在帝国边境被穆溪救了一条性命,跟着他在炮火纷飞的边地里生活了几年。但穆溪的一切在他眼中依旧是一团迷雾,如同他这只虫一般,从来不给别虫彻底看透的机会。

  他只知道他会很多东西,对科研和战争都研究颇深,关于虫性的分析更是独到,但却唯独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当年发生了什么。

  清晨的阳光干净透彻,帝都的冬日晴朗明丽。

  站在巨幅广告牌和交叉悬浮车道下的年轻雌虫面无表情地最后一次按灭了通讯器。

  头顶传来大广场上公共屏幕滚动播放着的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信息,昨日晚九点三十分左右在帝都XX空中餐厅发生了一起绑架案,一名行踪诡异身份成谜的白衣雌虫挟持了一名同龄亚雌。被挟持者身份信息如下,如有知情者请与警方联系……”

  叶柒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屏幕上模糊的截图。白衣,红发,挺拔的身形……

  好家伙,怪不得昨晚直接失踪,敢情是去忙着升级业务当绑匪了。

  路边经过的虫时不时回头,奇怪地看一眼这个伫立在路边一动不动的虫。

  叶柒掉头回去这个念头刚刚出现,通讯器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穆溪估计是察觉到了他刚刚的夺命连环call,于是打了过来。

  叶柒:不想接。

  但不得不接。

  打工虫的悲哀。

  “喂?”

  “我一会儿给你发一份资料,是当年某个案子的结案报告。案子是小案子,但过去好几年了,要查到当年的细节还是有点困难。”

  “没问题。”

  “要是实在没有头绪,就去出租屋。”那边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出了口,“找那个老头儿。虫虽然依旧疯了,但保不齐能从他嘴里得到几句真话。”

  “等等。”叶柒问,“你怎么确定秦斯没直接杀了他?”

  “穆春来还活着。”青年懒洋洋的嗓音,让虫听着都提不起劲儿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缱绻,像是因为提到了心中那虫而生出了绵绵情意。

  “他不是我这种会直接动手的虫。”

  “他总是说的比谁都狠,心里却比谁都柔软。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一切的情况下,他不会不明不白地杀了那老家伙泄愤。”

  “……”叶柒默了默,忽然开口,“那个,你昨天是不是碰到他了?”

  秦斯跟虫聚餐的餐厅,正是穆溪挟持虫质的地方。

  穆溪:“嗯哼?”

  叶柒抓了抓头发,“那啥,那以后还需要我继续当个监视狂吗?还是您打算再试一次?”

  “什么叫做再试一次?”穆溪被踩了痛脚,狭长的凤眼眯了起来,语气有些危险,“你再说一遍?”

  叶柒:“……”得,还不让说。

  不就是三番五次试图勾引人家,跟人家告白都没成功吗?有什么好丢脸的还不让说?虽然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恨不得原地爆炸自我毁灭就是了。不过话说回来老大好像也的确在第二次告白失败之后保持了爆炸状态挺长时间,那段时间里整天呆在自己的空间钮里跟只幽灵一样,犯起病来六亲不认……

  好不容易最近恢复了正常,倒是不怎么折腾自己了,却又开始折腾别的虫。

  唉,随便吧。叶柒了无生趣地想,只要在他把自己作死之前能给他发最后一份工资就成。

  这边穆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下属面前的形象又黑了一截。

  结束了通讯,青年看了看脚边被五花大绑不省虫事的林同,认真地思考了半分钟到底该怎么处置了。

  “要是作为小礼物送给秦斯,他会喜欢吗?”

  “也不一定吧……”

  “万一再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他会不会更难过道不愿意见我?”

  “反正他现在也一定不愿意见到我,不会更差了吧?”

  “该死!昨天晚上为什么要逃跑呢?说到底还是怂了吧!只能在阴暗没有光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从来不敢站在阳光下面对他……”

  军雌忽然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

  他这么久来一直在逃避,明明清楚秦斯的记忆有缺失,关于他的记忆更是所剩无几,但他还是忐忑,还是害怕。

  害怕重新见到他的那刻,他会看着自己轻描淡写道——

  “怎么是你?”

  “不是说过了……我不会喜欢你的。”

  或者是——“不要跟来。”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虫。”

  明明在他跟前早就放弃了尊严这种东西,但还是受不了他一次次把自己推开。

  保险起见,他绝对不能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穆溪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从林同身上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出一枚小小的还在不断闪烁着红光的定位器,夹在指尖仔细看了看,凭借上面熟悉的细纹跟形状就能认出来是谁的手笔。

  真的是……惊喜啊!

  既然有了这个,那就好办多了。

  *

  帝都。

  审判庭。

  昏暗的会议室中,地毯上绣着古老的金色花纹,勾勒出象征着正义的天平和捍卫权威的宝剑。墙上悬挂着帝国的旗帜,周围是帝国第一任虫皇安瑟·卡列侬四世的创立贺言。

  任何一个国度,乃至于一个文明,都需要对上层建筑进行无时无刻的监督。审判庭便是秉持着这样的初衷设立的。皇室、议会、内阁、中央科研所、雄虫权益保护机构、最高军事中心……审判庭的触角能够探寻整个帝国机器中最微弱的畸变,并及时通过审判的方式进行纠正。

  首任审判长的头像还和卡列侬四世的头像并排而立,肃穆又感慨的目光穿过几百年的时光看着座下的新一任审判官们。但如今,在帝国从军事向科技转型的时代,又有多少场审判不再秉持初衷,而是掺杂了太多的只虫利益和党派利益呢?

  “事情就是这样的。”坐在首位的赫然是代理审判长苏格。以他为中心,长桌两侧分别坐了五只虫,统一身着深蓝色长袍,金色纽扣雕刻出和地毯上一样的审判庭专有标志。

  如果有参加过审判庭审判的虫看到他们,一定能够认出来。这十一只虫,就是整个审判庭的最上层虫员,最高审判官。他们每一只虫都是经过了层层考核和删选,历经了党派中的明争暗斗,最终得以留下来的虫。

  而能在这些审判官当中成功获得威尔逊审判长的认可,年纪轻轻就当上代理审判长,苏格显然相比于他的各位同僚们,则要更加值得敬佩一些。

  此时他面前的光屏上正显示一份文件。苏格用手指轻点一下,光屏分裂成十一小份,在空气中消失,随即又在每一只虫的面前出现。

  文件并不长,只有几行字,而那下面则是当今虫皇小卡列侬批示的“已通过”字样,紧跟其后的还有议会内阁的批准书。

  座下静寂无声,不知过了多久,一位中年审判官才缓缓开口。

  “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平白无故星网上多了那么多有关审判庭审判不公的传言?”

  其实他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上面在看到了这些传言后,没有第一时间追根溯源,铲除散布谣言者,而是直接问责审判庭。

  审判庭由于只审判那些跟上层建筑关系密切的“大案”、“重案”,虽然一旦进行审判,会产生很强大的社会影响力,但跟一般虫的生活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因而那些过去的案件并不会得到很持久的关注。而且即便是关注着,也不太敢跟审判庭叫板。

  开什么玩笑,审判庭存在几百年,审判长实行终身制,独立司法,不受任何机构管辖和影响,这样的地位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有虫想要挑衅审判庭的司法权威?

  但现在这样的情形却明晃晃地摆到了眼前。

  不仅有虫以知晓近几年审判庭审判内幕为噱头公开在星网上叫板,上面更是一改大力支持的态度,开始有意无意地对审判庭表现出整改意向,这次更是直接将星网上热度最高的相关言论捅到了他们跟前,用一种并不是很客气的姿态提醒他们——

  “即刻起关闭审判通道,进行内部旧案归档。如有冤假错案,亦不得隐瞒。”

  审判官们面面相觑。

  苏格:“在座诸位大多都是与我同一时间进入审判庭的。别的虫或许不清楚,但大家应当对审判庭的职责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

  “近五年来司法审判庭依法审判案件共计六十四件,其中涉及议会案件十八件,皇室三件,军事委员会三十二件,权益中心九件……科研所两件。”

  “具体分工与当初案件审判小组组长的只虫信息我稍后会发送到我们共有的星网平台上,有关档案权限也会给大家开放。”

  苏格两只手交叠着,目光沉静如水,“诸位——这些案子的受理虫,有的已经离开,而有的依旧留在审判庭。因此,我才更希望所有虫都能把握住那个度。”

  “法者,公理也。刑罚知其所加,则邪恶知其所畏。”

  “这是所有审判者都应当恪守的准则。”

  会议结束后,苏格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其他审判官已经投身于忙碌的旧案梳理工作中去了,只有他一只虫还坐在主座上,一动不动。

  坐了一会儿,他终于起身离开,然而刚转过身,就愣住了。

  门口,拄着拐杖的老审判长威尔逊先生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在老年虫略显佝偻的身影上镶嵌了一圈金边,因为逆光而看不清神情。苏格也不知道老先生在这里等了多久,于是赶紧迎上前扶住他,“您怎么来了?”

  近些年来威尔逊审判长的身体每况愈下,除非是有特别重要的场合,只凭苏格一虫驾驭不过来,否则一般他也不会出现。

  “来看看你。”

  两只虫来到长廊上,栏杆那边正对着看守所前面的小院。几只临时被羁押的犯虫正在院子里散步,脚上的光镣闪烁着蓝莹莹的光。

  苏格盯着其中一名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是不久之前因为贪污受贿入狱的内阁财政部副部长。不过是等候审判的短短半个月,他的满头金发已经白了大半。

  苏格收回视线,看向威尔逊,“先生,审判庭因为整理旧案而延迟审判一个月,这种事情肯定瞒不住,再加上之前星网上有关审判庭司法不公的流言,今后审判庭的权威和公信力一定会一落千丈……”

  “你在担心什么?”

  “我……”

  威尔逊的拐杖立在身前,双手按在上面。他没有看苏格,只是淡淡道,“该来的,总归会来的……无论是正义,还是报应。”

  “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苏格沉默了。

  威尔逊转头看他,“这次其实是我当年的过错。有些错误发生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阻止,在后来又因为没有恰当的机会去弥补,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你要怪,就怪我吧。”

  “不敢!”苏格赶紧说,“不是先生的错。五年前先生刚做完手术,审判庭风雨飘摇,是有心虫在刻意左右司法审判,才致使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能明白最好。”威尔逊叹了口气,忽然转了个话题,“我当初选定你作为我的接班虫时,其实是有几分犹豫的。”

  “嗯?”

  “你太像我了。”威尔逊不笑的时候,稍显浑浊的眸底还是残存着昔日作为司法审判首席特有的,精明锐利的光芒。

  “你我都是这样的虫,看似温和,却对追求的东西有着最深刻的执念。”

  “比如说我毕生都在探寻着什么才算是极致的公平,感性跟理性究竟能不能共存。而当时的我,也是这么认为你的……”他拍了拍苏格的肩。

  苏格喊了一声,“先生……”

  威尔逊摇了摇头,“但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你比我活的更加透彻,当这个审判长也当得更加成功。”

  “我的助理一事,我交给你安排了。”昔日的审判长站在阳光里,静静地对他的接班虫道,“从你把那个叫做秦斯的虫送到我身边时,我就明白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