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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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穆溪在梦境中沉沉浮浮,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好久好久之前。

  那时他还是郁涉的实验负责虫,偶尔会去楼下的实验室里观摩学习。有一天,他听说了实验体Qin。

  彼时少年才十五六岁的身量,眼底却已然成了一片寂寂雪落的荒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饱经磨难的旅虫,又像是神圣高洁的神祗,冷漠又漂亮。

  不过这一眼,就刻在了心头,辗转不能忘。

  后来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比如说有时候他照看的实验体会到处乱跑,他去把他找回来时,偶尔能撞见Qin。

  少年依旧一身淡漠,容貌比冰雪更清冷,但穆溪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比谁都更温暖,也更真诚。相比于那些蝇营狗苟,成天都在谋划算计着名利的正常虫,他则要纯粹太多太多。

  他在暗处收集他生活的点点滴滴,足足过了两三年。他喜欢他,没有任何虫发现。

  有一次他“不经意”地从花房路过,看到少年斜倚窗台晒太阳,手指轻抚一朵玫瑰花柔软的花瓣,画面如同油画般美好。

  他抱着实验报告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又欢心雀跃。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就看到一只年轻的小亚雌站到了他的少年跟前,脸庞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

  他紧张地手指头绞着衣角,怯怯地向Qin请求一朵玫瑰花,“可以送我一朵玫瑰花吗?”

  穆溪眼神暗了暗。这哪里是想要玫瑰花,这分明是想要得到少年的喜欢。果不其然,Qin摘下玫瑰递给了他,然后小雌虫表白了。

  穆溪的心脏奇怪地剧烈跳动着,他潜意识里知道少年不会答应的,但却又可疑地紧张着,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期待——假如说Qin对此有所反应,那么有关他“永远不会对任何虫产生感情”和“对于他虫的感情保持无所谓态度”的理论就可以推翻了。

  那么他……是不是就有机会站到他的面前了?

  他其实是有些羡慕眼前的小亚雌的。他看起来是个小实习生,并不怎么清楚Qin身上的缺陷,或者是知道了他的缺陷,却因为了解的不够深入而心存着永不磨灭的侥幸。而他穆溪已经在Qin身边呆了这么久,又因为对科研的理解之深,因而比谁都更清醒。

  他一边清醒一边沉醉,就连站到他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勇气都没有。

  为此,他已经悔恨了好多年。

  要是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在一切发生前,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穆溪,可以……送我一朵玫瑰花吗?”

  后来他亲眼目睹了那些虫对他不公的审判,但那时他还太弱小,他没有办法保护他心爱的雄虫。审判过后他把自己关到了实验室中,用了足足一个星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依靠药剂,能够改变容貌,秒杀正常虫的怪物,但代价是不长的寿命和脆弱的精神力。他会时不时地变得暴躁易怒,冷酷古怪,冷血无情,身体里像是养了蛊,日复一日地吸取他的鲜血和生命力。

  但他不后悔。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当初的遗憾,无论是自己的,还是秦斯的。

  *

  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穆溪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了。外面的灯依旧亮着。

  他披着衣服起身走了出去,看到秦斯一只虫倚在沙发里,面前是熄灭的光屏,眼睛紧闭着,睫毛微颤——已经睡着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刚才在干什么。让秦斯从穆春来手里拿到林同的受贿证据,原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此时秦斯应该已经关于怎么解决林同有了大致的想法。

  穆溪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原本在没有苏锐的情况下,直接将林同抓过来折磨兼职易如反掌,但秦斯还是不会这么做。

  流年辗转而过,他骄傲依旧。冤屈不是靠单纯的复仇来洗刷,他终有一天要让当初所有的虫都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这一点,已经跟他刚重生时变了很多。

  然而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跟随着他,为他开路。

  他之前让叶柒不定时地给秦斯送药,秦斯也都服下了去。给他解毒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解决他的失忆问题罢了。之前在让秦斯重生时他的身体上就留下了一些小bug,新寄居的这具身体,会时不时地清空记忆,也就是俗称的“恢复默认出厂设置”。

  很无奈,所以穆溪为了不让秦斯受影响,当时要求他每天都回家吃饭,然后在饮食中放入微量药剂进行机能调节。

  直到秦斯离开了MN-85,再也没有回去。

  最后一点药效也随着新陈代谢从身体里脱离,他慢慢地失去两个月前的记忆。所以当他在一个多星期后以佐伊的身份与他见面时,果不其然,他见到了一个忘记了穆溪的秦斯,而他装作流浪虫被秦斯发现时,秦斯是忘记了穆溪,又遗忘了佐伊的秦斯。

  现在的他,是陪伴着秦斯的阿穆。

  按照日期来算,秦斯应该快要想起来了。最近他的一些反应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穆溪的目光落到少年脸上,温柔缱绻。而一旦秦斯想起来,为了不叫他为难,他会主动离开的。就像前两次一样,穆溪想。

  睡梦中的少年少了些平素的冷淡,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光明与阴影的分界线从脸上横亘而过。他的发色实在是太深,光打到上面都像是被吸进去了,像是他藏了无数心思的内里,本质上是个深渊。穆溪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眼到鬓角再到优越的鼻梁,最后落到了唇上。

  少年淡色的唇不似平时紧抿着,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颜色似乎也更粉了一些。

  穆溪之前就挺喜欢看他说话的模样。秦斯本来话就少,还带着一种跟外貌极其不符的的少年老成的感觉,又擅长撒谎,就那说出口的寥寥几句话中,还得估摸着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唇。很柔软,像是抚摸一朵玫瑰花。他忽地想起了当时他借用“佐伊”的身份伪装时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血液有点微微激荡。穆溪的脸在灯光下泛起了红晕。

  刚刚梦境里前世那个少年的身影再度浮现,他手执一朵玫瑰,唇边浅笑,背后是灿烂的万丈阳光。

  无论过了多久,那都是他挚爱的少年。

  穆溪没忍住,他在沙发边半跪下来,虔诚地俯身,手肘撑在秦斯身体两侧,以免压到他将他惊醒,然后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秦斯的嘴唇,伸出舌尖舔了舔。

  然而下一秒,少年原本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

  四目相对,唇齿相依。

  穆溪清楚地看到少年的黑眸逐渐从茫然变得深邃,恍惚中似乎还带了点笑意,如璀璨星河般好看,像是一瞬间万千思绪呼啸而过。

  穆溪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逃跑,然而后脑却被虫紧紧按住。

  他的力气真大啊,穆溪模糊地想。

  “哐当”一声,桌上的只虫终端被摔到了地上。秦斯轻松地翻身,另一只手按着亚雌的肩膀,把他按到沙发上。

  穆溪只觉得天旋地转,眨眼间就跟他调换了位置。

  “抓到你了。”少年唇角微扬,居高临下地喃喃道,“骗子。”

  *

  卧室门打开之前,秦斯也同样沉浸在梦境中。回忆如同破茧的蝶,在脑海中飞舞。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朵。

  “秦,秦斯。”浑身赤.裸的少年,从装满营养液的休眠舱中坐起来,将目光从自己满身的伤疤上挪到面前穿着白大褂的雌虫身上。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亚雌有一双桃花眼,容貌清俊,有栗棕色柔软的发,跟温柔的眼神。

  他慢慢道,“我叫穆溪,是MN-85星球的一名大学教授。我是在垃圾场捡到你的,你是什么虫?为什么会在那里?”

  记忆慢慢填满了大脑,他想起来第一天在边缘星球醒来时的场景。当时他浸泡在各种药剂混合成的试剂中,身体上插满了各种输送管。

  滔天的恨意隐藏在平静的身体中,他看着自称穆溪的陌生雌虫,第一次记住了他的名字和样貌。

  彼时他尚且不知道,他将会与这只虫产生如此深刻的纠葛。

  MN-85星球破败又荒凉,他除了眼前的虫谁也无法信任与依靠——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信任这只虫。大概是重生之后的雏鸟情节吧,他自嘲地想。

  那天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疲倦,感受自己残破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力量和生机。“我被虫抛弃了,无家可归。”

  “您能收留我吗?救命恩虫。”

  亚雌是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看向他的目光中永远都闪烁着星海,从不会对他发脾气,为救他用尽毕生所学。他为他所救,与他成亲,相互扶持过了几年。那几年里他拼命地恢复自己前世的能力,不惜不顾穆溪的反对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在杀手公司任职,用屠.戮来浇灭内心的仇恨。

  但不过是一次通缉,他却忘记了他的脸,也不记得了他的名字。

  秦斯睁开眼,黑眸逐渐清明。

  他记起来了。

  记忆里那张脸,与这些天陪伴自己的阿穆的脸一点点重合,嵌入案卷中尘封的往事。

  回忆还在蜿蜒流淌。

  “你,有没有后悔过救我?”

  “怎么会?”亚雌看着他,目光中是沉沉的爱意,浓重得几乎将他淹没,“救下了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骗虫,明明除了救下他,他还为他做了那么多。这些都是可以轻易忘掉的吗?

  秦斯只觉得一股酸涩感袭来,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除了愤怒之外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他眨了眨眼,眼眶有点湿。他早该想到的。

  阿穆,穆溪,其实这么明显,他居然还在怀疑是巧合。他的救命恩虫是他,那个案卷当中为他报仇的虫是他,如今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虫,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