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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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星历439年12月初,审判庭预备处理了一起奇特的案件。

  针对五年前的科研所杀虫分尸案件,审判庭决定重新展开调查审理。

  尽管有些审判官觉得再次审理这起案子可能会不太妥当,无论最终结果怎样,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审判庭的声誉,但苏格身为代理最高审判长,力排众议,一锤定音。

  “案件的审判将会在半个月后进行。”

  这一消息被审判庭官方平台公布出去的时候,星网舆论引起了轩然大波。

  【用户987403:不是……这是什么操作?所以说当年“最强实验体”杀死科研虫的事情难道还有转机?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

  【圆圆的脑瓜:不至于不至于,又不是拍戏,兴许只是当时还有同谋没有被抓到,这次一起惩罚了而已……】

  【朵七七:审判庭怎么可能出错,我其实比较关心一个问题——这次重审直播秦斯会主持吗?】

  【玛格丽特小娇妻:回楼上的,应该不会。虽然他能力很强,但毕竟在审判庭里才只是个“实习”审判官,头顶还有十一位正牌审判官呢,上次不过是偶然顶替,这次可难说了哦!话说苏格审判长不用避嫌,会不会亲自审判?】

  【逝去:我比较在意的是五年前的案子,哪里还有什么证据?那个实验体已经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那样默认了不好吗?非得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EIe:不赞同楼上的。虽然我跟实验体没什么交集,他“五大三粗”、“面目丑陋”的样子也着实惊悚,但万一确实是冤枉了呢?实验体也是一条生命啊,又不是砍瓜切菜,说杀就杀。】

  【酒儿:欸其实我听我一个跟那边走的近的朋友说过,在实验体死后整个科研所都被搞得一团糟……会不会真的是有虫冤枉他,然后他的冤魂回来报仇了?】

  【蓝色鸢尾:古地球鬼怪小说看多了吧?实验体哪有什么灵魂!他可是“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啊!再说了,谁会费尽心机地治他于死地?吃饱了撑的吗?】

  事实证明,的确是有这样的虫。

  秦斯浏览着星网上的论坛,无数条言论正在他眼前飞速地流动。他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长睫一闪,大致看完了所有的观点。

  浮动在终端上方的光屏破碎成星尘,消散在空气里。

  虫们的悲欢并不相同,这种事情换做他是旁观者,他也不信。

  不相信一向公正的审判庭会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不相信将他制造出来、给予他生命的科研所会为了讨好上层权贵一心要他死,不相信在十几年前这个计划就已经在缓缓地展开,源头就是虫的一念私欲。

  但他不得不信。死亡教会他了很多很多,其中就包括这些。

  他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最近他已经将有关的证据整理了出来提交给了审判庭。其实这起旧案名义上的负责虫是他的一名叫做蒙拉的同事,秦斯虽然身为实习审判官,但并没有直辖权,掺和其中总有种“抢夺功劳”的意味,他又对于这种社交并不怎么精通,一时半会也想不好说辞,甚至一度打算像之前穆溪帮他一样搜集证据一样,把证据直接打包匿名发给苏格。

  但这个十分不讲究的方法还没来得及实施,反倒是这个同事某天见到秦斯之后,主动请求他帮忙,说是最近任务有些繁杂,一时半会资料难以搜集完全。

  秦斯:你不早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因为早有准备,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消耗了两个钟头的时间罢了。

  甚至在将在殡仪馆查到的资料跟找虫做的口供整理到一起时,他居然提前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熟悉审判流程,清楚地了解审判庭的运作,也知道这次的旧案一定会翻牌,因此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池。然而心里还是惴惴。

  他感觉自己像是长途跋涉的旅者,终于在千辛万苦后抵达了芳草鲜美的平川,可以暂时休憩,甚至能够好好地睡一觉,享受短暂的欢愉。但一旦他站起来向着远处眺望时,就会发现,不远处的连绵阴雨下,那影影绰绰的山峰依旧横亘在路途之中。

  他曾以为找到真正的凶手,为自己洗刷干净冤屈,已经是复仇的终点了。但却万万没想到,这也不过是他途中短暂的一道关卡而已。

  他想着等有一天解决了这里所有的事情,带着身份敏感的穆溪离开帝都,去一个风景如画的遥远星球,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但因为那些发现,也暂时性地成了幻影。

  而这些所求不及,都只能从“洗刷冤屈”这件事中寻求补偿。因而秦斯决定,一旦案件开庭,他一定要将这起审判从头看到尾。

  说实话,秦斯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

  记忆漂浮在无尽的虚空。

  审判庭高大的审判台悬浮在半空之中,雕刻的浮雕表面刚刷了一层新的涂料,在白炽灯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捍卫帝国正义之律法,宣读最终的审判。”

  恢宏的钟声响起,敲得虫心头一阵清明。

  审判席中高高在上的审判官举起手中的锤子,慷慨激昂。

  “谋杀无辜弱小者,罪无可赦。念及此事根源来自科研所,特此参考其处理意见,将罪犯实验体Qin交由科研所处置。”

  “带下去!”

  “穆所长,这个结果,您可还满意?”空旷的审判席像是寂寥的坟墓,只有第一排坐了零星几只虫,最中间的雄虫大腹便便。他身边坐着的,都是一些最得他器重的科研虫,其中不乏秦斯熟悉的身影。

  秦斯的视线透过许久未曾打理的蓬乱的黑发和长达数年的岁月,用这个历经了两世的沧桑灵魂,在这个破旧的虚幻的躯壳当中,依次扫过他们的面容。

  那些虫在触及他的视线后或慌忙低头,或装作云淡风轻地瞥向一旁,但无一例外心头都掠过一阵阴寒。

  那虫的眼神,分明是没有任何波动的一潭死水,哪怕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将好不到哪里去,但却没有任何的悲伤与愤慨。

  麻木且倦怠。

  自从他从临时囚禁所里走出来,得知身旁那个跟他一同被关在监狱里十几天的“狱友”其实是审判他罪行的审判官林同后,原本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不见,瞳孔变得漆黑如墨,从此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的目光在那些虫脸上依次扫过,像是要记住他们所有虫的相貌。他停在了审判厅的侧门门口,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负责将他押送走的狱警手腕一翻,捆绑着手腕的光镣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光,电流流动的噼啵声响起。

  “快走!”他们吆喝道。

  秦斯低头随意地看了看手腕上的光镣,然后动了动。

  刷地一声,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被灼烧成了焦黑。秦斯讶然地挑了挑眉,没说话,转身听从狱警的指挥往外走。

  没有痛觉。他心想。看来梦中的回忆还是有优待的。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狱卒,往审判厅外走。兴许是因为他作为“最强实验体”的名声实在是过于响亮,从而导致所有审判厅里的虫,尤其是文职工作者都对他尤其地恐惧,早早地避开他的行踪,所以从审判厅到审判所大门那样长的一段路程,他愣是没碰到什么其他虫。

  梧桐树影斑驳洒落,阳光苍白寡淡。秦斯眯起眼睛,忽然想起,这应当是他上辈子的虫生里,见过的最后的阳光,走过的最后一趟林荫道了。

  真是……有些怀念啊……

  他喃喃道。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在梦境中特殊的“关照”,这段路走得格外地长,连着一旁荷枪实弹押送着他的狱警也不再催促,而是放慢步调,谨慎而小心地环绕着他,时刻做好与他战斗的准备。

  唔,秦斯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是没有丝毫要战斗的欲望的。

  他知道自己如果动手的话,且不说胜率多少,哪怕最终是两败俱伤,也一定不是他吃亏。

  毕竟当时,他可是令整个帝都都惶惶然的“最强实验体”、“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啊,比起现在这副对于他来说堪称柔弱的身体,自然是要强大得多。

  但当时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是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吧?

  是觉得死去和活着也没有丝毫差别的吧?

  还是说……也被审判庭上那些话给说动了呢?

  “科技给予了你生命,文明给予了你智慧,你的诞生就是一场恩典。”

  后面什么有关“即使如此你还不懂珍惜甚至以虫族为敌”这种屁话都是一派胡言,但前半句还是有些道理的。当时的他如此想。

  既然如此,他们要他的命,他给就是了。

  左右……也没有虫真正爱过他。

  正这样想着,走到了门口,被押送到了开往科研所禁闭室的悬浮车上,在迈上车时,他最后一次回头,想要再看一眼外面的风景,视线却被道路对面树下的虫给吸引了过去。

  审判庭对面,站着一只熟悉的虫。身材挺拔的雌虫俊美的轮廓被掩映在白大褂和金丝边眼镜下,身形干净利落,但似乎要比现在矮上一些,也没有如今时不时会对外虫流露出来的攻击欲,相反,浑身都被一股温柔宁静的气质包裹着,像是一块柔软的海绵。

  这就是当时的穆溪吗?秦斯想。在一切发生前的他,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等着自己吗?

  他忽然之间对继续回忆乱七八糟的过往和自怨自艾失去了兴趣,他想要挣开束缚,朝对面的穆溪走过去。

  ……

  私虫悬浮车稳稳地降落在庭院里,秦斯被降落时带来的微小颠簸给吵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揉了揉太阳穴。

  又做梦了,居然梦到了往事。

  不过,即便那样糟糕的经历,也会因为有穆溪的出现而被治愈,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今天的午饭,两只虫都有些心不在焉。

  秦斯上午处理完了所有工作,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本身的、审判官们美其名曰用来锻炼他能力的、威尔逊特别布置的这几大类,下午请了假,撒谎说穆溪身体不舒服,他得陪他去检查,因此搞到了半天假期。

  刚吃完饭,秦斯的终端设置的闹钟就自动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光屏在半空中出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环绕了整个客厅,形成了三维立体影像。

  而上面展示出的,竟是审判庭的审判大厅。

  白炽灯光下,审判庭高达的审判台依旧悬浮再半空中,浮雕表面上几年前新刷的桐油已经开始剥落,却更增添了几分古旧的威严感。

  “诸位,这是一次特殊的审判。”

  审判厅里所有的审判席上都没有坐虫,同样的,原告和被告席位里坐的也都是审判员。因为这次直播采用的是三维立体的呈现模式,只要是连接进入星网的虫都能够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没必要设置所谓的观众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这起案件的性质——这是审判庭成立几百年以来,首次公开审理一起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旧案。

  “而它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次的审判,我们不是去惩罚罪大恶极的杀虫犯,也不是处理机构间的职责纠纷,更不是专门来给大家科普审判庭司法原则的。”苏格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平和。

  “我们,是来为五年前的案子,道歉的。”

  苏格穿一件深蓝色的审判官长袍,镜头里他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凝重而肃穆,细看的话眼底还有一层积淀下来的哀伤。

  他身为代理审判长,除了已经不在上审判台的威尔逊老先生,他可以说是整个审判庭最具权威的存在。秦斯注意到,他的审判官长袍边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似乎是被特地加进去了银线。

  而此时这位审判长先生,一向以诚恳温和为名的最高司法审判官,在无数星网观众的面前,在审判还没正式开始前,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了腰。

  全网哗然。

  而当他直起身来说出有关此次案件的第一句话时,整个星网在经历了数秒的死寂后,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油锅,沸腾了!

  苏格一字一顿,“关于新星历434年审判实验体Qin为杀虫犯的案子,由于新证据的出现,在此次审判结果之前的所有结论及罪责皆被推翻,对其的一切指控——全、部、无、效。”

  回音在空旷的审判庭回荡。

  “咔哒!”这是穆溪将终端轻轻地放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

  安静在无声蔓延,穆溪不敢说话,他用余光往旁边瞟去,只看见自己身旁的少年雄虫背脊挺直道僵硬的程度,一动也不动,侧脸线条已经坚硬,嘴唇还是紧紧抿着。

  他一时心惊,指间却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低头,看到少年的手指以近乎慌乱的姿态寻觅着他的手指,然后缠绕了上去。

  “你听到了吗?”他此时才微微转头,目光流离失所。他说话的声音微哑,像是一个历经了沧桑的老者,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在向虫撒娇。

  “你听到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穆溪心头像被细小的刺扎了一下生疼。他赶紧点头,“听到了。也看到了。”

  少年的视线终于缓慢聚焦,定格在亚雌凌厉而俊美的脸上,亚雌双眼紧闭,眼角泛出泪光。耳边的一切声响都化作虚无的风,呼啸远去。他的一只手被穆溪两只手握着,紧紧地捧在胸前,似乎是要将全部的温度传递给他。

  秦斯的手一寸寸抚过他的脸颊。

  “明明是我沉冤得雪。”他轻声笑,呼吸暖融融地喷洒在亚雌白皙的侧脸上,“你的眼梢这里——”他手指轻轻地点在眼尾的海棠上。“为什么这么红?”

  话说到最后,化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缓缓将他揽入怀中。